2012-11-30 09:34:46
即使对医疗系统整体的强制有可取之处,对一线医护人员的个体进行无偿压制不但不具备道义上的高度,也无法取得功利性的效果。当医生选择是否冒风险的权利得到承认并对其风险进行补偿时,才有医生自愿手术,这就使主治医生愿意使自己掌握的信息透明化,让病人得到恰当的救治。
广州市第八人民医院泌尿外科朱郇荣
作者:刘远举
(专栏作者)
感染HIV的肺癌患者求医遭拒后私改病历、隐瞒病情接受手术的新闻曝出后,卫生部发布紧急通知,要求实行首诊负责制,严禁推诿或者拒绝诊治。
强制作为整体的医疗系统为HIV感染者提供手术,并非完全没有道理。首先,强制医疗系统对HIV感染者提供治疗,能避免了人群间的冲突、报复。其次,卫生部的强制,也可以被视为一种对医生的保护。只有当艾滋病人的权利在强制下得到承认,艾滋病人才会把信息公开。如果不强制规定必须提供治疗,那么HIV感染者就会不顾一切的隐瞒,反而使医生缺乏充分的心理、技术准备,危险更大。所以,强制对于社会整体而言,是一个改善。
但HIV感染者的权利得到保障,则意味着一线的医护人员必须冒险。医生在为感染HIV者进行手术时,有可能出现带血的尖锐医疗器械伤及医护人员的情况。虽然现在有药物可阻断职业暴露的医生感染HIV,但副作用极大,也不是百分之百有效。对于这种情况,又该建立怎样的机制呢?
现实中,卫生部的官员们选择了简单、粗暴的强制,严禁医生推诿或拒诊。这种强制对于一线医护人员个体的无偿性,却表明在医疗卫生系统内部,为HIV感染者提供治疗的内部机制出现了问题,昭示着医疗官僚对一线医务工作者的压制,和随之产生的矛盾和冲突。
许多人认为医生是一个救死扶伤的特殊职业,有必要对医生实行一种“职业约束”强制,如果医生做不到,就免除职业资格。先不谈这种强制的实际效果,也不谈医生不是军人,并无强制性义务。我们知道,只要清晰定义产权,不管定义给哪一方,都可避免公地悲剧。类似这个道理一样,任何一个职业,只要清晰定义责权,都可以促进境况的改善。当强制定义给了医生更多的责任,医生的价格就会提高,而如同时抑制价格,则不可避免的遭遇自由人的职业选择改变,更少的人去当医生。
更严重的是,当艾滋病人挟行政强制、利用医疗系统的官僚压力,压迫医生做手术的时候,即使大多数医生以职业道德承担这个风险,但因被迫而造成的情绪之下,HIV感染者就很可能遭遇医生的“同态复仇”――你不把我的命放在心上,我也不把你的命放在心上。特别是癌症手术,切割、淋巴清扫,那一个地方稍微马虎,病人今后的复发就更早,复发可能性就更大。
所以,即使对医疗系统整体的强制有可取之处,对一线医护人员的个体进行无偿压制不但不具备道义上的高度,也无法取得功利性的效果。
医生诊断病情、给出治疗方案是一种服务,这种服务的本质是:对不同程度的不确定性信息进行判断。这种信息的不确定性、不完全性,是医疗服务最大的特征,也是医疗行业中种种弊端难以解决的原因。
而在不确定性信息之上建立强制,就如在沙堆之上建立城堡,即使看似巍峨,实际却经不起推敲。即便有时候手术指征是明确的,相应的医疗指引也是清晰的,但在此之外,仍然存在很大的信息不透明空间――手术排期、手术范围、甚至手术中的负责程度都是病人无法确定的,而这些却和病人的利益切身相关。如果试图争论这些技术性细节,甚至进入司法程序,面临的都是漫长的斗争,而且,基于中国现实,这个时候医疗官僚机构就和医生在同一条战线,权威的仲裁者也是医疗系统内部人。最终,大政策可以被医疗专业人员进行操作性化解。所以,这种强制在操作上也很容易失败。
当然,这种信息不完全并非不可化解。因为有风险,在通常情况下,医生肯定不愿意给艾滋病人手术,他就会不提供完全信息,甚至告知虚假信息,让病人选择保守的、非手术治疗。如何把这个医生的内部信息外化,则是一个经济补偿问题。安全从来不是人的压倒一切的需求。煤矿工人、雇佣军虽然风险极高,但仍然有人自愿去干,因为他们可以得到自己技能所挣工资之外的收入。在这一点上,医生也是人,在医生的大群体中,肯定有人愿意冒风险。那么,可以用价格补偿机制完成的两厢情愿的事情,何必非要用行政强制?
其实,当一个医生面临超出一般外科手术的职业暴露风险时,该不该补偿,这个问题本无需讨论。放射科、传染病医院医生所拿的补贴就已经明白的告诉我们这一点。个人权利是社会帕累托改善的根本,压制任何一方的权利只会导致社会整体福利水平的降低。在这个例子中,艾滋病人的权利得到保障,他们才会释放出完全的信息;当医生自己选择是否冒风险的权利得到承认,才会有对风险的补偿,有了风险补偿就有医生自愿手术,这就使主治医生愿意使自己掌握的信息透明化,让病人得到最恰当的救治。可见,承认双方权利,医生和病人的处境就都能提高。
既然现实中具体的逻辑和因果都如此清楚,那么,作为医疗管理机构,就应该去能动的、创造性地解决问题,而不是压制基层义务工作者的安全诉求。
医疗管理者除了技术性的准备阻断药物、制定相关规程外,还可以为执行手术的医护人员提供高额保险,用于阻断期间的补偿,以及不幸感染后得到全球一流治疗手段的资金支持。最后的问题则是:谁来承担这些费用?理论上的答案很简单:谁受益,谁负担,由艾滋病人自己承担。如果有人觉得这不满足政治正确、不公平,那么退而求其次的办法则是国家补贴。补贴相当于全体纳税人为HIV患者买单,无论如何,这比强制医生来承担所有风险要好的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