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、埋怨
在家的时候,闲聊中,父亲略略对子女透出些埋怨的心情。
“好象我得了这个病,就是被判了死刑一样。”父亲含糊的说着,“也没说找找其它的方法,一个个怕麻烦的很。”
由于我多数时间人在外地,并不了解详情,但却也隐约能明白父亲的意思。是的,自父亲患病以来,我们真的尽到全力了吗?除了第一个疗程的化疗把他送到南京治疗,后面的都是在县城做的;而且,我们确实也没有为父亲做太多的奔走求医。更多的还是按照医院医生的指示,按步就班的执行。
我对父亲说:我不怕麻烦!
父亲满意的笑了:这个自然。要不人都说生儿子好呢!
这段话,最终成为我的耻辱。因为,我并没有象我说的那样,做到最好。我给了父亲最好听的话,却没有做到最好。
父亲走了之后,我多次的反思治疗过程。凭心而论,我们为父亲安排的治疗是对的。可是,却忽略了父亲的心情。
作为一名有一定文化、情感丰富的患者,他需要的不仅是医学治疗,更需要的是关怀,是子女们发自内心的关怀,是子女们将他的性命当成自己性命般重要的关怀。毕竟这是他一生中最虚弱最无助也最恐惧的时刻,是他的身家性命大事。如果他感受到了这份关怀,那么,我相信无论是什么治疗,他都会含笑。
可是,我没有做到。
十二、幸福
回到广州后,我定期为父亲纪录服药情况报告,然后发给X医生
11月4日:开始第一次服用药;按低分量级别服用,即口服每次2克,外敷每次3克;
11月6日左右:患者开始有隐约的反应,比如腋下痒;此外,患者隐约感受到身体有“变舒服”的感觉。但以上二者均不可断定,因为也可能是患者心理感受,也可能是上一疗程的化疗作用在延续;
11月10日:(服用中药第7日),患者反应同样主要是腋下痒(对于这一点,依然不太确定是否是由中药引起,原因是反应比较弱);但患者认为,身体“变舒服”的感觉比较明显,且比较倾向于这一效果是中药引起的。这种“变舒服”一方面是来自的患者的内在感觉,一方面也可以通过外在的气色、精神、活力感受到。患者表示,这是以前很少感受到的。
……
正如医生的服药说明里提到的那样,发痒、长红点等症状一一出现。
每次,父亲都会在电话里对我说:你看,X医生早就在说明书里写了的呢!惟一令他有小小不开心的是,一直缠身的咳喇、胸闷症状并未减弱。
我、还有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无比开心。我们都在想:奇迹终于要出现了。
从11月4日到12月4日,我们大概有一个月的幸福时光。
十三、恶化
步入12月之后,父亲咳嗽日益加重,终于无法忍耐。我向X医生求医,X医生开了一份镇咳处方。可处方并未起效,父亲甚至咳到彻夜不宁。
父亲这时也担忧了,他说,根据他的经验,在过往,只有肿瘤得到控制,才会抑制住咳嗽和胸闷。现在咳嗽和胸闷不止,只怕是肿瘤未能控制作呢。我心中黯然。但口头上却不动声色,不断安慰他,我说:时值冬天,本就是上呼吸道疾病爆发的时令,你的咳嗽和闷气只怕是季节因素。 [nextpage]
十四、罂粟
我又向X医生求助,在他的指点下,我托人买了些罂粟壳,据说有镇咳良效。果然,罂粟壳的作用发挥了,12月20日,父亲终于睡了几个好觉。
21日我在电话里听到这一好消息,终于放下了心。可是,我的笑容甚至并未能持续一日。病魔正以我未曾料及的速度向父亲虚弱的身体侵袭而来。
21日晚开始,父亲发现胸部闷胀之外更有疼痛感,且似乎象是前后胸的骨头疼;晚上不能入睡。
22日胃口变差,食量降低(可能是因为胸部疼胀的原因);
此外,痰中带血的现象渐渐变多,一口痰中往往夹着星星点点的暗红血迹。
但我依然未曾失去希望。我依然在幻想:这只是短期的,等咳嗽和闷气好了,中药就会发挥更大的作用了!父亲,终究还是会到广州来的。
十五、失控
随后的病况,开始一天一天的失去的控制。
咳嗽持续不断,早晚不止。父亲说:咳嗽咳得浑身都疼,轻轻一咳,胸、肺、腰……全身上下每一处都疼得不行。
我无法想象这是怎么样的一种痛苦。我只知道以前我患喉疾咳个三五天,都会咳得腰疼,而父亲已咳了这么长时间……
父亲说:腰好象要断了。
病情的失控,让父亲的情绪日益变差,开始对X医生的中药也渐渐失去信心。可是尽管如此,他却依然坚持按医嘱按时服用。
强大的求生欲啊!
家人开始劝说父亲再做一个疗程的化疗。父亲拒绝了,拒绝的理由简单的让人心酸:只怕这个化疗一做,我就回不了家了,我总不能让你们连年都过不好吧?
此时,已临近中国人最盛大最吉祥的节日:春节。
十六、化疗
可是病情继续以想象不到的速度恶化。父亲不但咳得受不了,更要命的是胸闷的加剧,让他多次几乎背过气去。
父亲不得不改变决定。
父亲说:这个化疗不做,只怕捱不到过年了。
父亲又说:我不死,至少你们还能过个好年。
2012年1月10日,父亲无奈的迈出了家门。
临出门时,父亲流下了眼泪。